半夏小說

第10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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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

事關兄弟們的性命,聞歌只用了一個晚上,便徹底接受了現實,于是翌日一早,他再次找到馮樂真。

“他們會替你作證。”見到人的第一眼,他便直接表明來意。

馮樂真擡眸,抓住了他的重點:“他們?”

“我不會,”聞歌昨晚不知是沒休息好,還是根本一夜沒睡,此刻一雙眼睛布滿血絲,即便端着冷淡的表情,也叫人無端覺得可憐,“不會出面作證,也不會尋求營關的庇護,今日太陽落山前,我會離開這裏,再也不會回來。”

“營關雖地處偏遠,但也不至于連一個人都容不下,”馮樂真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去京都這些日子,本宮着人買了五十畝地,在地頭蓋了三間瓦房。”

聞歌手指一顫,臉上又浮起類似于痛苦的情緒,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,只一雙眼睛比之前更紅:“我不要。”

“你想要什麽?”馮樂真聲音軟了下來,帶着自己都沒發現的包容。

聞歌直直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想要那個失憶後只會啃生蘿蔔充饑、每天找我玩沙包踢毽子打發時間的小鈴铛,要她和我一起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,從此任世事如何都不再過問,殿下能給嗎?”

“聞歌……”

“殿下給不了,”聞歌緩緩呼出一口熱氣,面如死灰地後退一步,“殿下什麽都給不了,你心裏有大業,有抱負,有無窮的欲望……只是沒有我。”

“我知道你心裏難受,”馮樂真靜靜看着他,“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,你我都無法再改變什麽,何不各退一步相互包容。”

“各退一步相互包容,殿下退了什麽,包容了什麽?五十畝地還是三間瓦房?”聞歌一針見血,“你甚至可以為了盡快說服我們,任由我去闖京都城的生死陣,你所謂的包容,只是讓我一個人妥協吧?”

他字字句句皆泣血,馮樂真沒有辯解,只是安靜地看着他。

聞歌恨透了她的平靜,就好似他的痛苦、掙紮、絕望,在她眼裏都如同三歲稚兒在哭鬧,就好像……在這一場欺騙裏,唯有他一個人蠢到動情,她始終高高在上,不染纖塵。

馮樂真看着他猶如困獸,用愛恨翻湧的雙眸盯着自己,終于心生動容,朝他走了一步。聞歌卻仿佛受了巨大的刺激,連連後退兩步。馮樂真這次卻沒有點到即止,徑直走上前去,以不由分說的力道将人抱住。

聞歌顫了顫,削瘦的脊骨猶如垮掉的山脈,整個人都低了下去。他将臉埋進馮樂真的頸窩,呵出的熱氣穿透她的衣裳,将她整個人都要灼傷。

馮樂真卻沒有後退,只輕輕拍着他的後背。

“我恨你。”他聲音啞得厲害。

馮樂真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這樣的人,不配我的喜歡,不配任何人喜歡,你就該抱着你的心機你的籌謀長命百歲,孤獨終老,一輩子求不得、愛不得、恨不得,你就該……”就該什麽?還有更多惡毒的詛咒,可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馮樂真也不介意他的宣洩,只是靜靜抱着他。

聞歌在她的安撫下漸漸平靜,再擡起頭時,本就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更是憔悴,但看向馮樂真時,要多一分平靜:“與我相處的日日夜夜,你對我可曾有過一時一刻的……心動?”

他已不敢問江山與他孰重這種蠢話,萬般的傷害與痛苦之後,只求一個真正的答案。

“無時無刻,不在心動。”馮樂真看着他的眼睛,認真給出八個字的答案。

聞歌将這個答案在唇齒間重複三五遍,苦澀之餘突然發笑:“夠了,這便夠了。”

馮樂真隐約察覺到他動了什麽念頭,當即抓住他的手:“小鈴铛,留下。”

聞歌緊緊盯着她,目光如有實質,幾乎将她纏到窒息。

而在這種窒息之中,他到底還是将手抽了出來,然後在她的注視下一步、一步往後退,直到與她隔出五六步,才緩緩開口:“我要找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了,你跟我走嗎?”

早已經有答案的問題,他還是問了第二遍。

馮樂真呼吸亂了一瞬,緩緩開口:“我給你準備了田地和房子……”

“那不是我的。”聞歌搖了搖頭。

就像她怕他傷心,在發現他種的菜被雨水沖壞後,便偷偷找人重新栽種的新苗,不是他從種子照看到大,便不能算是他種的,他性子裏一直有種超乎常人的執拗,犟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回來,這一點前世的馮樂真知道,這一世的馮樂真也知道。

兩人默默對視許久,馮樂真緩緩開口:“你若執意要走,本宮不會送你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說要太陽落山之前離開,聞歌說到做到,趕在下午時分便收拾好了行囊,獨自一人朝着城門去了,說了不會來送的人卻食言而肥,在他出現在城門之前,便已經提前等着。

營關的夏天黃沙漫天,馮樂真一襲紅衣,站在烈烈風中猶如開至最盛的玫瑰,玫瑰盛極必衰,她卻好像能開千年萬年,能叫這天地都為她的顏色改換門庭。

聞歌看着這樣的她,突然有些理解,她為何不會跟自己離開——

這如畫的江山風景都該屬于她,她卻不該屬于任何一灣溪水一片青山。

馮樂真看到他突然停下腳步,便扭頭看了阿葉一眼,阿葉當即拿出一個包袱。當看到那個收拾妥當的包袱,聞歌心下漏了一拍,再次生出不該有的癡心妄想。

然而這點癡念沒有持續太久,便伴随着馮樂真将包袱交給自己而破滅。

“這裏頭有一些銀子和幾身換洗衣物,還有新的戶籍與文牒,将來即便有人盤查,也不必懼怕什麽。”馮樂真叮囑。

聞歌盯着手裏的包袱看了許久,一句話也沒說。

“聞歌。”馮樂真喚了他一聲。

聞歌遲緩擡眸。

“無論去哪,一路小心,照顧好自己。”馮樂真溫聲道。

聞歌自認已經堅固的內心,輕易便被這句話沖垮,未免自己連離開都不夠體面,他當即牽着馬就往外走。

夕陽西下,天邊火紅的雲彩落在他的肩頭,少年一夜之間成長,再不複當初的銳利與傲氣。

馮樂真眼睜睜看着他越走越遠,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,走出城門的人若有所覺,突然丢下包袱和駿馬朝她飛奔而來。

當他的身影在瞳孔裏漸漸放大,馮樂真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。她面上仍是冷靜,可手心卻不可控地開始出汗,等他跑回自己面前時,她甚至有一時失語,忘了該同他說些什麽。

聞歌因為跑得太快,呼吸還有些不暢,一雙眸子如同染了剛化的雪,悲涼地看着她。馮樂真終于恢複了說話的能力,開口時透着一分小心和不該有的期冀:“你為何……”

沒等她把話說完,聞歌便突然将她抱進懷裏,在她脖頸上用力地咬下去。

痛意瞬間傳來,馮樂真呼吸一窒,卻沒有推開他。阿葉察覺到不對勁,當即要上前制止,卻被馮樂真擡手揮退。

她安靜地站着,任由聞歌将濃重的情緒都發洩出來。聞歌用力地咬,直到唇齒間充斥着濃郁的血腥氣,才勉強放開她。

瓷白的脖頸上留下血淋淋的牙印,聞歌形狀漂亮的唇上亦是沁着鮮紅,連馮樂真最喜歡的小白牙,也沾着一點痕跡。

“說到底,”聞歌緩緩開口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“你也不欠我什麽,甚至于所作所為,都不過是對我們這群刺客的反擊,可我還是控制不住,控制不住地想恨你,大概是因為我……”

因為什麽?他似乎有些難以啓齒。

馮樂真放緩了聲音:“我明白的。”

“……糊塗賬,算不清,若是你欠我,那我原諒你了,若我欠你,你也別再與我計較,”聞歌看着她的眼睛,“總之……總之我們兩清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既然兩清,那我今早的詛咒便不算數了,你要長命百歲,但不會求不得、愛不得、恨不得,你會……得償所願,萬事無憂。”

聞歌的身影最終還是消失在荒野的夕陽下,馮樂真垂着眼眸,坐上了回長公主府的馬車,一路上阿葉提心吊膽,幾次都想與她說話,卻被她過于平靜的模樣擊退。

許久,她小聲問:“殿下,疼不疼?”

她問的是馮樂真脖子上的咬痕,眼下血已經不流了,卻看着依然滲人。

馮樂真:“不疼。”

“奴婢給您包紮一下吧。”阿葉又道。

馮樂真:“不必。”

阿葉張了張嘴,到底沒有再堅持。

就這樣一路無言回到府中,阿葉剛從馬車上跳下來,便有人前來請安,阿葉随意掃了一眼,看清這些人是誰後,頓時高興地掀開車簾:“殿下!您看誰回來了!”

“參見殿下!”

“給殿下請安!”

馮樂真擡眸看向外面,看清外面都是誰後,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有了些許動容:“總算是回來了。”

來人正是當初護送祁景清和沈随風去雲明的那群侍衛。

阿葉正愁着該如何哄馮樂真開心,一看到他們回來了,頓時覺得連老天都幫她,于是趕緊道:“陳盡安呢,你們都來了,怎麽沒見他來?還有老周,他怎麽也沒來?”

衆人聽到她的疑問,終于回家的喜悅突然淡了,還有一人偷偷紅了眼眶。

阿葉心裏咯噔一下,正要問他們怎麽了,便聽到有人哽咽回答:“老周、老周剛出雲明時得了熱疾,等我們将他送回雲明給沈先生醫治時,人已經不行了……”

“……盡安呢?”馮樂真的聲音有些輕。

那人眼圈紅得愈發厲害:“我們去雲明時,恰好遇到流民作亂,盡安他為了斷後,也……”

也什麽?他沒有說下去,但是人人面色悲戚,仿佛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之中。

兩個好友都沒了,阿葉心裏疼得如針紮一般,但還是下意識看向自家殿下,而自家殿下……面色平靜,仿佛無事發生。

“殿下……”阿葉記得先帝崩逝時,她也是這副模樣,頓時心都揪了起來,“殿下,您若是難受,就哭出來吧,奴婢陪您一起哭,您不要憋着……”

“沒什麽可憋着的,從營關到雲明,橫跨整個大乾,一路上會有多少險事,本宮派他們去之前便已經心中有數,只折損兩人……已經算好了,”馮樂真說着,看向剛回來的幾人,“好好歇着吧,論功行賞的事,等你們歇夠了再說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衆人紛紛離開,馮樂真也擡腳往主院去了,阿葉本想跟上,卻被她制止。

“本宮想靜靜。”她說。

阿葉看着她垂下的眼睫,忍着哭腔答應一聲。

主院裏的婢女陸續退出,等只剩馮樂真一人時,大門緩緩關上,阿葉站在門外,最後一眼只看到馮樂真大紅的衣裙,以及過于伶仃的手腕。

她怎麽如此纖瘦?阿葉失神地想,明明已經用心養着了,可為何還是日漸消瘦?正想得入神時,範公公突然找來,看到她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,幽幽嘆了聲氣。

“老周的家人在京都,我給秦管事去一封信,讓她負責安頓,盡安……盡安孑然一身,即便是想給哀銀,也不知該給誰好……”範公公嘆氣道。

阿葉嗚的一聲哭了出來:“不、不就是護送個人嘛,怎麽還把命搭上了,早知道這樣……早知道這樣,我以前就對他們好點了。”

範公公心中悲戚,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。

兩人的聲音穿過門縫,清楚地落在馮樂真耳中,她沒有回房,而是在院中的涼亭裏坐下,這一坐便到了深夜。

主院裏半點動靜都沒有,阿葉到底放心不下,于是悄悄躍上牆頭,正準備偷看一下,院中便傳來馮樂真清冷的聲音:“看來這牆是得加高些了,省得總有小賊偷看。”

阿葉腳下打滑,險些摔下去,穩住身子後讪讪跳下去,走到她面前行禮:“參見殿下。”

馮樂真将手中空杯子推到她面前:“去倒一杯熱茶。”

“是!”阿葉答應一聲,趕緊端着茶杯往外跑,跑了兩步又突然停下,猶猶豫豫地回頭,“殿下,您……還好嗎?”

“有什麽不好的,”馮樂真眉眼沉靜,“去倒茶。”

“诶,好!”阿葉這才放心離開。

不一會兒,她端着茶杯回來,馮樂真接過去喝了小半杯,這才将杯子放在桌上:“明日一早,将本宮被刺殺,還有刺客被捕的消息放出去,告訴陳宇那些人,這段時間不要亂跑,也讓景仁加強守衛,馮稷一旦知道本宮沒死,還抓到了這些人的事,定然會想盡辦法斬草除根。”

“殿下打算何時回京?”阿葉問。

馮樂真:“再等兩個月吧。”

剛來營關時,她每日裏都想殺回去,可真到了可以回去的時候,她反倒不着急了。

阿葉聞言,眉頭漸漸皺起:“還要兩個月,那現在散播消息作甚?”

“聞歌獨自離開,本宮總要做些什麽,才能免他被追殺之苦,更何況……”馮樂真眸色平靜,“能讓馮稷輾轉反側,不也挺有趣?”

阿葉不懂她的意思,但見她心有溝壑,便立即答應一聲。

馮樂真又叮囑了幾件事,讓她帶給祁景仁,阿葉一一記下,便轉身往外走,只是剛走到前院,又覺得自己去了軍營還不知何時才回來,應該先服侍馮樂真休息再去才對,于是糾結片刻,又折了回去。

然後就看到馮樂真垮着肩靠在桌上,一只手遮着眼睛,不知在想什麽。她平日總是挺拔的脊梁此刻卻是躬着,猶如身上壓了千萬斤重擔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馮樂真身形微動,擋着眼睛的手卻沒有落下來。

阿葉站在涼亭外,紅着眼睛看了她許久,正要開口說話時,便聽到她冷靜開口:“聞歌說我們兩清了,他的詛咒也不作數了,可本宮怎麽覺得,好像在一一應驗。”

“……什麽詛咒,殿下您別聽他瞎說,您是九天之上的神仙,生下來便有金身護體,誰也別想咒了您去。”阿葉低聲道。

馮樂真短促地笑了一聲,整個人再次歸于沉寂:“去吧,不必憂心本宮,這世上之事,除卻本宮要做的事,都是小事,還有……替本宮找個大夫來,将本宮的傷口包紮一下,雖只是小傷,不會有什麽影響,但這種關鍵時候,不可有半點疏忽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阿葉又一次離開,馮樂真獨自坐了許久,最後摸摸脖子上還在陣痛的牙印,再次坐直身子時,有些泛潮的眉眼已經恢複冷靜。

這世上最快的是風,比風還要快的,便是流言。

只一日,長公主遇刺的消息便傳遍了營關,一時間群情激奮怒不可言,再一日,消息又從營關往外擴散,朝着誰也無法壓制的方向去了。

沸沸揚揚的議論聲中,關外有人騎着馬款款而至,來到城門樓下後,野狼一樣灰藍的眼睛鎖定了正在巡查的祁景仁。

只一剎那,祁景仁便察覺了這道視線,當即看了過去。

是典型的塔原長相,那雙泛藍的眼睛很是眼熟,似乎在某張畫像上見過。

祁景仁蹙了蹙眉,正要上前盤查,那人便主動過來了,唇角勾起邪性的弧度:“祁景仁祁将軍?”

祁景仁當初在漠裏一戰成名,倒不意外對方認識自己:“你是誰?”

那人笑意更深,俊朗的臉上透着幾分危險:“勞煩通報殿下一聲,就說她的老朋友緋戰來看她了。”

祁景仁:“……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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